2024年底的《女仆》首演

《女仆》(Les Bonnes)是法国作家让·热内于1947年发表的早期代表作。作品常被联系到轰动一时的“帕潘姐妹事件”:1933年,两位女佣残忍杀害女主人及其女儿,引发极大社会反响。热内在这个作品中构建了一个比案件本身更危险也更暧昧的结构。他把这个三人剧设置在一间充满秘密的卧室里,为两个“仆人”创造了一个由层层谎言构成的、危险而偏执的“扮演仪式”。

萨特在为《女仆》撰写的序言中曾写道:“Truth leads to the lie and vice-versa.”(真相通往谎言,谎言亦通往真相。)我是从这句话出发,开启2024年底首演版本的排练工作的。当时的我们,像是在执行一项“侦查任务”:克莱尔和索朗日每晚为何扮演“夫人”?她们在反抗什么?在模仿什么?她们想成为谁?她们杀人了吗?“夫人”到底存不存在?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台词,都可能是谎言,也可能是藏在谎言之下的真相。我把这部戏当作一个被设计出来的,到处是危险的幻觉迷宫。

2024年12月,《女仆》在回剧场完成首演。从一些业内朋友们口中,我听到很多的反馈是“这个戏真难”、“好辛苦”、“演员们太不容易了”。坦率地讲,虽然这个版本已经迈出了重要一步,但我相信它还蕴藏着更多尚未被释放的能量。那时候,我隐约感到,心目中的这个《女仆》并不会因为一次演出而“完成”。它或许注定是一部抗拒结论、排斥稳定、需要不断被拆解与重构的开放作品。

2025年初的重读《女仆》

从首演起,媒体与观众经常会问:“为什么是男演员演夫人?”、“女仆是否也可以由男演员演?”、“性别颠覆在这部剧中的作用?” 这些问题当然是合理的,且值得认真回应。 热内本人曾表达过希望《女仆》由三位男演员反串出演的意愿(尽管1947年在巴黎Athénée剧院,由Louis Jouvet执导的首演版本中,仍由三位女演员出演)。但也许,性别的颠覆只是问题的表面。 真正重要的,是这种颠覆所制造出的舞台幻象。 反串表演在这里并不只是为了猎奇或搞笑,而是一种舞台上刻意制造的“错位”。这种错位让我想到布莱希特剧场中的间离效果:它让观众不再完全沉浸于传统现实主义的幻象,而是试图透过表象寻找更深层的真实。

经过首轮排演后,我更加确定,《女仆》不应该聚焦于演员的性别,而应该聚焦于人物之间的关系:权力、幻想与自我认同的线索,在人物之间交错、彼此拉扯,构成了一张脆弱而紧绷的关系网。克莱尔与索朗日之间也不是姐妹关系那么简单。她们如何模仿彼此?如何依附又反抗?如何在幻想中变成“她者”?她们更像是互相投射出的“另一个我”:既依赖又排斥,既模仿又想摧毁对方。这里面有压抑、仰望、嫉妒、崇拜、怨恨与不可言说的爱。

2025年初,过完年之后,我们进行了新一轮排练。这一次的工作比2024年首演前更加深入,也更加不稳定。那不是一次复排,而是重新打开剧本,重新创作。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,热内的剧场并不试图还原现实,而是创造幻觉。他笔下的《女仆》不是社会写实剧,不是心理剖析,也不是一个真实案件的舞台化再现。对我而言,热内的剧场是幻觉的最高场所。 我们不需要去追求“可信”的人物形象,而是在不确定、反复与摇摆中寻找一种“表演中的表演”。 演员的任务不是“演得像”,而是制造出足够的扭曲、错位与仪式感。在那个由幻觉构成的卧室里,将某种比现实更真实的能量召唤出来。

虽然已经演完一轮了,演员们还是会不断说:“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“我越来越不懂这个剧本了。”“我无法说服自己去成为这个角色。” 这些犹疑、抗拒乃至不安,成为创作过程中非常宝贵的素材。 我没有试图规避这些情绪,而是试着把这些看似“无法排练的”情绪纳入排练之中。我也没有急着帮助他们找到答案,而是让“不理解”成为表演的一部分。这种“不理解”不是放弃理解,而是拒绝单一解释。我们重复排练的不是结果,而是暴露与不安。我们练习的是学会如何在裂缝中行走,在站立中制造“失败”。

我希望“不去统一理解”不只是一个宣传口号,或媒体访谈中的一句漂亮话。我想试着将“不理解”本身变成表演的出发点。演员在舞台上呈现的,不再是“已经建立的关系”“已经被想透彻的问题”,而是“正在寻找它们的过程”。每个动作、每个冲突,都不是为了“解释”,而是指向“试图理解”。

在我的心目中,《女仆》这样的作品并不鼓励心理化或现实主义的处理,它要的不是“解释”,而是“暴露”。她们每晚进行的“扮演仪式”,不是为了再现现实,而是为了在仪式中泄露幻觉与欲望。这是一种“正在排练”的演出状态: 不稳定、未完成,却充满能量。这种“表演中的表演”,也在我与熟悉的演员们一次次的摩擦中,逐渐成为我所追求的工作方法。这种方法要求演员发挥真正的主观能动性:主动踏入未知,去尝试、探索、冒险。

排练甚至演出都变成了持续的拆解和重建。今天建立的东西,明天可能就要放弃;今天找到的路径,明天也许不再有效。在近年的几个演出中,演员朋友们有时候会抱怨我,即使首演已经开始,我还是常常在演出前临时提出新的想法和要求。但我想带领他们去面对一个事实:表演没有“结果”,它是转瞬即逝的,只能在时间中存在,在不断的排练、观看、聆听、修正中被“当下”记录。这种创作过程需要极大的信任,也需要他们拿出表演中的脆弱与真诚。

2025年下半年的《女仆》全国巡演计划

2025年下半年,我们决定开启《女仆》的全国巡演计划。这一次,无论是舞台视觉还是演员的表演,我们都要进一步锐化作品的舞台语言,强调其中的“间离感”“错位”与“紧张的关系”。

一些新演员将会加入这个巡演版。在确定演员阵容之前,我请他们来和我聊了一下午的《女仆》。其中有些人看过之前的两个版本,他们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:“导演,你通过《女仆》最想表达什么?”我想了想,朝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
《女仆》是一个被称为“经典”的作品。但我们应该始终提醒自己:经典不是“定论”,而是“未决”。它不提供答案,也不做结论,只是呈现了一个复杂的关系场,让我们不断提问。而剧场,就是生成这些问题的空间。《女仆》可以是一个关于社会等级的寓言,也可以是一场关于心理投射的幻想,或一段关于权力、性别与毁灭交织的仪式。而观众不是来观看一个被解释完的叙事系统,而是被邀请进入一个危险的、未完成的、极具张力的空间。

《女仆》的全国巡演版对我而言,并不是一次简单的“复制”,而是不断重新生成的创作旅程。每一场演出,都是为了在新的空间与观众继续相遇、共创。每一次重新搭建舞台,都是一次重构;每一个剧场的空间构造也深刻影响着演出的质感与人物之间的关系。演员的节奏、动作、视线、能量的走向,都被空间重新雕塑。观众的位置、视角、反馈,也反过来成为作品的一部分。

在这个旅程中,我希望巡演版的《女仆》成为一个“游动中的仪式”,穿行于不同城市的剧场之间。每一位走进来的观众,不只是来理解,而是成为仪式的参与者,一同感受,一同震荡。

欢迎跟随两位女仆步入Madame的房间。

小心,不要轻易相信你所看到的一切。

在这里,真相只是幻影,仪式已悄然开启。

邵斯凡

2025年8月15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