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斯卡前一天抵达北京。

我又见到了他。和往常一样,虽然有时差,他依然精力充沛。甚至还没见到人,就已经先听见了他的声音。电梯门还没打开,他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排练厅。

剧场三楼,演员们正在等他。

我们即将开始剧团的新创作《在风暴中继续》。这是帕斯卡专门为我们创作的一部戏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兴奋与紧张交织的气息。

距离我邀请他去年为演员们举办工作坊,准确地说,距离2025年6月7日工作坊结束,已经过去整整一年。

这一年里,帕斯卡为当时工作坊中挑选出的演员写下了《在风暴中继续》,我则将它翻译成了中文。过去几个月,我们多次通过视频会议一起读剧本:我们在北京,而帕斯卡则散落在世界各地上海、巴黎、阿维尼翁、阿特拉尼、佛罗伦萨、因佩里亚、墨西哥、休斯敦……

今天,我们迎接他的归来,仿佛迎接一只迁徙归来的候鸟。

候鸟在冬天飞向南方觅食、躲避严寒;等到气候适宜,又重新飞回北方。这是一种为了生存而形成的本能,是刻在基因里的、延续了数百万年的智慧。

我常把帕斯卡比作一只候鸟。因为这些年,在北京生活和工作的我,总看见他不断从世界的一个地方飞往另一个地方。仿佛他也总是需要飞向那些温暖的地方那里有热度,有渴望;有一起做戏剧的渴望,有通过戏剧谈论爱情、谈论生命的渴望,也有与他人共同完成这一切的渴望。

关于这种一起工作的渴望,帕斯卡曾在《爱的开端》中文版序言中写过一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:

“所有的工作计划,都是因为害怕彼此失去而诞生的。那是一种孩子般的恐惧,害怕自己被遗弃在孤独的森林里。”

于是,我们也延续着这样的渴望,再一次因为《在风暴中继续》而相聚。

2026年6月8日。

排练第一天。

结束第一天的排练,回家的路上,一些往事忽然浮现出来。

我想起《爱的落幕》时期,我们一起登上景山俯瞰紫禁城;想起创作《爱的开端》时,在大理古城的小巷里散步;也想起《一家之魂》排练结束后,我们临时决定去台北一家小寿司店吃晚饭。

我想起那些轻松的聊天,那些 casual talks。

聊工作,聊朋友,聊爱情,聊家人,聊彼此的生活。

每一次,都发生在一整天高强度排练之后。身体、精力、情绪,都已经完全投入到创作之中。

这样的回忆,偶尔会重新回来,陪伴着我继续往前走。

就在那天,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。

第二天早晨,我给帕斯卡发了一条消息:

“你有没有兴趣,从《在风暴中继续》排练开始,以对话的形式,一起记录这次创作?”

他几乎立刻回复我:

“当然愿意。一千次愿意。但对我来说,最好的时间,是排练结束后的十五分钟。因为那个时候,一切都还是新鲜的、活着的。”

于是,《排练结束后的十五分钟》这个计划,就这样诞生了。

这本书将记录从2026年6月8日排练第一天开始,到整个创作过程结束,我和帕斯卡之间持续不断的一系列对话。

每一次对话,都发生在排练结束之后。

那个时刻,演员们互相告别;舞台监督开始整理道具,把一天的笔记誊写清楚;技术人员继续完成最后的灯光和音响调整;而我们,则坐在剧场最后几排,开始谈论刚刚结束的那一天排练。

我首先想把这本仍在生长中的书,献给所有热爱戏剧的人。

当年在巴黎学习戏剧的时候,我对真正从事戏剧创作的人怀着极大的好奇。

去看戏几乎是每天都会产生的愿望,是一种生活的必需。

我也特别喜欢阅读导演、剧作家、演员的访谈。他们如何观察人,如何倾听这个世界的声音,又如何面对自己所处的时代,这些都深深吸引着我。

很多时候,这些阅读带给我的启发,并不亚于课堂本身。

它们让我接近的不只是作品,更是作品如何被思考、如何被创造、如何被梦想出来的过程。

我还记得,当时还有另一个始终存在的愿望。

我很想走进排练场。

站在那些创作者身边。

看演员如何排练。

听导演和演员围绕一场戏不断讨论。

听剧作家谈论自己的写作。

看一部作品,在真正诞生之前,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
这样的机会,其实很少。

但对于任何真正想理解戏剧的人来说,它往往都是一种极其珍贵的经验。

因此,这本书也献给所有曾经和我一样,希望能够再靠近戏剧一点的人。

它既记录了一次创作的过程,也是一场我与帕斯卡关于戏剧的持续对话。

关于我们所热爱的戏剧。

一种让我们始终活着的戏剧。

一种始终推动着我们不断向前的戏剧。

邵斯凡

2026年6月于北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