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剧工作是各种美好的相遇与重聚。

我和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这个作品的相遇在巴黎,学表演的第一年。读完之后,脑海里有这么一个妄想(对,就是妄想,那时候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真的实现这个愿望):这剧本太中国了,我要把它翻译成中文,带回中国演出。

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这个故事是从一个不“常回家看看”的浪子回归开始的。

“回家”,这个词,能勾起我们每一个人的情怀。任何社会的发展都离不开“城市化”与“人口迁移”,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滋味的离别与重聚。尤其在当今中国,在这个急速发展的社会里,“回家”这个词更有让人回味无穷的含义。

在各种传统节日到来的时候,“常回家看看”也是各个媒体都会用来提醒大众的标题。

在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里,长子的归来却引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:为何在这种本应该满是温暖的团聚时刻,在爱的怀抱中,这个家庭和它的成员们长子、母亲、妹妹、弟弟、弟妹仍然都是一个个孤独的个体?

这是关于他们那些“说不出口的爱”的故事。

虽然在法国生活了这么多年,作为一个在中国传统家庭里长大的孩子,我依然无时无刻地感受到,我心里也藏着很多“说不出口的爱”。

我也看到、感觉到,我周边的亲人们、朋友们,他们心里隐藏着满满的“说不出口的爱”。

而当爱不能被说出口的时候,当我们不能张口大声喊出来的时候,也许,它便会转化成一种痛,一种遗憾。

我想,通过注视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里的这家人,我们也许看到的正是我们自己的影子,我们在凝视着我们自己。

这就是我一直在戏剧里追寻的感“人”故事:面对、感受,然后缓解因爱而起的痛。

这应该是戏剧在古希腊诞生时追求的“净化”吧。

这种神奇的功能,多美好!

我爱戏剧。

上高中的时候,走进剧场看戏是我觉得一天里最让人兴奋的事情。

当夜晚降临,我爱坐在剧场观众席里(经常是最高最远最便宜的那一排),等待着演出开始时的感觉:进入另一个空间。

在这个空间里,我能感受到“人性”,感受到“人性”被放大后神奇的一瞬间:一句话、一个沉默、一个手势、一个眼神、一声叹息……能在内心掀起波澜。

这些瞬间,在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里头,到处都是。

所以,我爱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,我爱它里面不陌生的“人性”,我爱它里面到处搁置着的“说不出口的爱”。

这是一种细腻的爱,一种含蓄的爱,一种让人感觉到痛的爱。

这很东方,很中国。

于是,十几年过去了。

我大概用了一个月翻译完了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中文版,然后用了十个月修改。

我在翻译、修改中与这个作品重聚。

我带着它去和出品人、制作人相遇,去和我心中希望合作的演员们相遇、重聚,还有各个部门的技术人员们:在工作室,在咖啡馆,在路边果汁店。

我给他们介绍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里面的人物,讲述这些人物口中说的那些事,还有他们说不出口的那些。

然后,会有一个会意的微笑、一个无奈的叹息,或充满泪水的眼睛,或一个紧紧的拥抱。

我们在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氛围里开始了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的创作。

十几年后,我发现为什么现在的我才可以真正把它带回中国:因为我终于明白,这个表面流淌着泪水的故事后面需要多少颗甜蜜及温暖的心。

而此时此刻,我正在写着介绍这个作品的文字,为了《只不过是世界末日》能够与更多人相遇。

为了更多人能够感受到我们现在能感受到的温暖与甜蜜。

邵斯凡
2018
年5月,北京